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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臣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朱标往前踱了半步,站在丹陛之下,宝蓝色的常服在一片猩红蟒袍中格外醒目。

“方才诸位大人所言‘与民争利’,不知典出何处?内涵又是什么?”

礼部侍郎愣了一下,连忙道:“殿下,此乃圣人古训 ——”

“《史记?循吏列传》载,鲁相公仪休,施政以‘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为则。” 朱标打断他,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账本,“董仲舒《春秋繁露》亦云,‘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其核心有三:一为约束权力,官员不得利用职权侵占民生资源;二为维护公平,避免权贵与民夺食;三为推行仁政,让利于民。公仪休拔葵去织,焚机弃织,不愿与织妇、园夫争利,此为后世典范。”

殿内鸦雀无声。

宋濂的眉毛猛地挑了一下,随即又紧紧皱了起来。他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笏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笏板上的纹路。

朱标继续说道:“既然诸位都懂这个道理,那我倒想请教清楚 —— 此次皇家出海,究竟是与谁争利?”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文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前元之时,能出海的是什么人?是色目巨商,是达官贵人的家奴。普通百姓,有船吗?有本钱吗?有官府发的通商凭引吗?都没有。他们连近海都不敢去,何谈远洋?既然如此,诸位口中的‘民’,究竟在哪里?”

礼部侍郎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回头看向宋濂,宋濂依旧低着头,仿佛笏板上开出了花。

“就以我大伯为例。” 朱标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淡得让文臣列里好几个人的后背开始发凉,“前元时,他的商队生意。每年给各行省官员送的银子,账本堆起来能填满半个库房。账本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文官们,一字一句道:“我可全都看过。怎么,诸位也想和前元那些贪官一样,坐地收钱,分润海利商利?”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武将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常遇春赶紧把笏板举到脸前,挡住自己憋得通红的脸。徐达面无表情,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常遇春立刻绷住脸,目视前方。

文官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人攥紧了笏板,指节都泛了白;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朱标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惊堂木狠狠拍在案上。

“还有!你们定的什么狗屁税制!”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宋濂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户部侍郎手里的笏板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又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来。蓝玉差点笑出声,被汤和狠狠瞪了一眼。

“商税三十税一!” 朱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们也想得出来!不说海外贸易,来回一趟利润少则五倍,多则十余倍。陆路商队,盐茶,粮食东运西运也得两到三倍吧?三十税一,跟不收有什么区别?朝廷少收的税,都进了谁的口袋?是进了普通百姓的口袋,还是进了你们这些官商勾结的人的口袋?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猛地举起手里的玉制笏板,手臂一挥,带着风声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

“啪 ——!”

清脆的爆响在大殿里炸开,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往下掉。玉笏撞在坚硬的金砖上,碎成好几截,最大的一块打着旋儿,滑到了礼部侍郎的脚边。

礼部侍郎吓得一哆嗦,差点瘫坐在地上。

朱标往前迈了一步,少年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文臣的脸。

“我们皇家出海,是与民争利吗?”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看,是你们不想让皇家与官争利!”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整理了一下衣襟,双手重新垂在身侧,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平淡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怒摔玉笏、痛斥百官的人不是他。

殿内安静了足足有十息。

常遇春第一个撩袍跪下,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臣惶恐!”

蓝玉、冯胜、傅友德…… 武将列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文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有人犹豫着弯了弯膝盖,有人还在东张西望。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地的声音杂乱无章。

宋濂最后一个跪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花白的胡子在胸前剧烈地晃动着。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使劲憋着笑。嘴角使劲往下压,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赶紧端起茶碗,挡住半张脸。从茶碗后面,他悄悄朝朱标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放下茶碗,他清了清嗓子,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既然诸位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汤和,五日后率军出发。商税之事,户部重新拟定税制章程,年后递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