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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二十四年冬,大都,皇宫。

殿内燃着数盆炭火,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

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与元顺帝的争斗,早已撕破了最后一块遮羞布。满朝文武分列两班,一半人躬身垂首站在太子党羽身侧,一半人死死攥着笏板,唯龙椅上的顺帝马首是瞻。两班人之间空出的御道,像一道淌满了血的缝隙,横亘在大殿中央。

顺帝坐在龙椅上,手里的玉如意被攥得咯咯作响,看着底下又一次吵作一团的朝臣,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吵!接着吵!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们除了吵,还会干什么!”

御史大夫颤巍巍跨出朝班,躬身将笏板举过头顶:“陛下!南边朱元璋已平陈友谅、灭张士诚,尽占江南富庶之地,兵锋正盛!再不设法遏制,不出半年,他必定挥师北上!臣请陛下下旨,令扩廓帖木儿与孛罗帖木儿将军即刻停火,合兵南下,抵御红巾贼!”

“放肆!”

话音未落,孛罗帖木儿的心腹立刻出列,指着御史大夫厉声呵斥:“太子勾结扩廓帖木儿意图谋逆,清君侧、除奸佞才是当朝头等大事!区区江南毛贼,何足挂齿?待平定了内乱,我大军挥师南下,弹指间便可荡平!”

“你简直是鼠目寸光!”

“我看你是太子一党,妖言惑主!”

朝堂上再次吵作一团,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没人再看龙椅上的顺帝一眼。

顺帝猛地将手里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玉器碎裂的脆响,炸得殿内瞬间死寂。

“够了!” 顺帝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手指着底下的朝臣,一字一句道,“传朕旨意,令孛罗帖木儿严守居庸关,严防扩廓帖木儿那逆贼!南边的事,以后再议!”

满朝文武,无人应声,无人再提江南二字。

顺帝的目光扫过御案角落,那堆从江南送来的急报,封皮上的火漆都未曾拆过,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他烦躁地一挥手,将整摞急报扫落在地,滚得满殿都是,却没一个朝臣敢弯腰去捡。

依然还是至正二十四年冬,滁州城外。

汤和勒住马缰,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铁蹄重重刨了两下脚下的冻土,溅起细碎的冰碴。

他身后,是林昭的两千银甲骑兵。夕阳斜照,寒光照在精钢甲胄上,连成一片晃眼的银色海洋,甲叶碰撞的脆响,伴着战马的嘶鸣,在旷野上荡开。

汤和手按腰间刀柄,眯着眼望向滁州城的城门。

城门口的守卒远远望见这片银光,脸色煞白,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却连刀都没敢拔出来,转身撒腿就往城里跑,连滚带爬,活像见了索命的厉鬼。

不过片刻,城门缓缓打开,滁州守将策马奔出,在汤和马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参见汤大将军!不知大将军率大军前来,有失远迎!”

汤和没看他,只抬了抬下巴,声音冷硬:“开门,我们要入城,见陛下。”

“是!末将这就引路!”

李善长就骑在汤和身侧,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他在马上坐得笔直,袖口整整齐齐,衣襟一丝不乱,连坐下战马的鬃毛,都梳得比汤和的头发还要顺溜。

汤和斜睨了他一眼,勒马放缓了速度,率先开了口:“李先生,你说,小明王会信咱们这套说辞?”

李善长指尖摩挲着文书封皮,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汤将军,信不信什么说辞,从来都不重要。他走不走,才重要。”

汤和眉头一挑,歪过头看他:“他要是铁了心不走呢?滁州城虽小,可他毕竟是名义上的共主,真要闭门不出,咱们总不能带兵硬闯行宫吧?”

李善长闻言,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意味。

“汤将军忘了,上位给咱们的指令,是‘恭迎陛下移驾应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陛下,都必须去应天。更何况,这滁州城里的兵,本就是咱们的兵。”

汤和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调转马头,重新看向滁州城的方向,低声道:“也是,上位定的事,哪有不成的道理。”

滁州行宫,正厅。

这里说是行宫,不过是滁州城里最大的一座宅院。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没有镇宅石狮,没有彰显天子威仪的宫灯,连块像样的门匾都没挂。

韩林儿在这里住了快两年。

身边端茶的、送饭的、铺床的、守门的侍从,早就被换了一轮又一轮,全是陌生的面孔。唯有贴身内侍老周,是从安丰一路跟着他逃出来的,也是这行宫里,唯一一个没被换掉的人。

今年的韩林儿,不过二十出头。

汤和与李善长被引入正厅时,韩林儿已经端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等着了。

年轻的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龙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绣着的金龙,线头松了,翘起来一小截。可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发白,硬是撑出了几分天子的威仪。

李善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礼数分毫不差:“臣李善长,参见陛下。”

汤和紧随其后,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汤和,参见陛下。”

韩林儿抬了抬手,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喜怒:“免礼。吴王遣二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李善长直起身,目光平视着韩林儿,不卑不亢道:“回陛下,吴王遣臣等前来,是专程恭迎陛下移驾应天。”

韩林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移驾应天?”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滁州这地方,吴王是觉得,已经容不下朕这个天子了?”

李善长面不改色,再次躬身接话:“陛下言重了。滁州地处偏狭,城防简陋,实在不足以拱卫陛下安全。应天府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吴王已在应天为陛下督造好了全新的行宫,只待陛下起驾入驻。江南平定,百废待兴,天下义军,也都盼着陛下能坐镇应天,号令四方。”

韩林儿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李善长脸上,移到了汤和脸上,又从汤和脸上,落回了李善长脸上。

李善长的脸像一堵砌好的砖墙,半分情绪都不露。汤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韩林儿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正厅里荡了一下,就散了。

“路线呢?吴王都替朕安排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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