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滁州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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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和应声,转身就去安排了。
葫芦口大捷的消息传到滁州城下时,李善长正带着人在围城营地巡视。听完传令兵的捷报,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吩咐:“把缴获的六合援军旗帜,全用竹竿挑起来,沿着滁州城墙来回走,让城头上的人看清楚,他们盼的援军,没了。”
十几面沾着血污的青旗被高高挑起,在滁州城下迎风招展。城头上的元兵看清旗帜,瞬间炸开了锅,骚动声此起彼伏。有人扯着嗓子喊 “援军败了”,有人直接扔了手里的刀枪,转身就往城下跑。守将张明鉴提着刀冲上城头,当场砍了两个逃兵,才勉强把骚乱压了下去,可城头上的军心,已经散得彻彻底底。
朱元璋带着得胜的主力回到滁州城下时,天边已经擦了黑。
他让人把两千多俘虏押到阵前,整整齐齐面朝城墙跪着,自己提着刀走到阵前最显眼的位置,仰头对着城头放声高喊,声音穿透暮色,清清楚楚砸在每个守城元兵的耳朵里:
“张明鉴!我是红巾军朱元璋!你盼的六合援军,已经被我全歼在葫芦口了!你派出去求援的信使,也全被我截了!现在你城里能打的兵不到两千,粮食撑不过半个月!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想清楚!明天天亮,开城投降,你的兵我一个不杀,你本人,我给你路费,放你回乡养老!要是敢闭城顽抗,等我攻进去,滁州城里,鸡犬不留!”
城头上一阵骚动,随即又陷入死寂。张明鉴躲在城垛后面,脸色惨白,手死死攥着刀柄,指节都捏白了,却半个字都不敢回。
朱元璋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回了主营帐,半点不拖泥带水。
当夜,滁州城外的旷野上,亮起了成片的火把。
李善长白天就派人摸遍了城外的村子,把城头守军的家眷全找来了 —— 白发苍苍的爹娘,抱着孩子的妇人,半大的孩童,足足几百号人,举着火把站在城墙下,对着城头一声声喊。
“狗蛋!娘在这儿!那张明鉴守不住城了!你快下来!别给元人卖命了!”
“老三!你媳妇快生了!你再不回来,孩子生下来都没爹!”
“儿啊 —— 你爹我六十岁的人了,你非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
哭喊声、呼唤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字字句句都扎在城头守军的心窝里。
城头上,先是稀稀拉拉往下扔兵器,刀、弓、盔甲,哗啦啦往下掉,跟下冰雹似的。到后来,直接有兵翻过城垛,从城墙上滑下来,哪怕摔断了腿,也要一瘸一拐地扑到家人怀里。张明鉴的督战队举着刀砍了两个逃兵,可刚砍到第五个,就被群情激愤的守军一拥而上,直接推下了城墙。
天亮的时候,滁州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张明鉴开的,是城里的守军自己开的。他们把负隅顽抗的张明鉴捆成了个粽子,抬着送到了朱元璋的营帐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地。领头的百户双手捧着城门钥匙,脑袋埋得低低的:“将军,滁州城献给您。只求您饶了我们的家小,别祸祸城里的百姓。”
朱元璋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瞥了一眼被捆得动弹不得的张明鉴,又扫了一眼满地的降兵,声音平稳:“你们的家小,我秋毫无犯。你们的命,我也不杀。愿意跟着我干的,编入各营,一视同仁。不愿意的 ——”
他顿了顿,依旧是那句老话:“也得编进来。定远的规矩,到滁州照样管用。滁州城里,不养闲人,更不养回头就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满地的降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朱元璋带着人走进滁州城时,李善长就走在他身侧。
城门洞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城墙上的元军旗帜还没来得及撤下,可街上的百姓已经大着胆子推开了家门。见进来的红巾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既不抢东西,也不欺男霸女,胆子大的,已经推着车在路边摆起了摊子,叫卖起了炊饼馒头。
李善长边走边说:“将军,滁州是拿下来了,但有个最要紧的问题,您必须早做打算。”
“先生请讲。”
“郭子兴,郭大帅。”
朱元璋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郭大帅如今还在濠州城,他要是知道您拿下了滁州这座坚城,必定会有想法。到时候,到底谁说了算?而且现在将军兵马粮草充足……。” 李善长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李善长:“先生觉得,我该走哪条路?”
“两条路。” 李善长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条,不让他来。将军如今手底下有五千精兵,粮草充足,军械齐全,完全可以自立门户,不必再受他节制。”
“第二条呢?”
“让他来。” 李善长收回手指,“但滁州的实权,必须牢牢握在将军手里。他来当这个名义上的元帅,将军做实际上的主帅。好处是,他手里还有濠州的几千人马,两军合一,将军的兵力直接翻一倍,家底更厚,往后扩张也更有底气。”
朱元璋站在城门洞里,停了许久。身前是滁州城的十里长街,身后是刚刚归降的数千兵马。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不让他来。兵权,不可能分出去半分。我都自立门户了,他还想当我爹?我的人,他一根手指头都别想动。”
李善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将军想的,比我预想的更周全。”
朱元璋没接话,脑子里却忽然冒出来一句怪话 —— 借鸡生蛋,蛋孵出来了,鸡也得攥在手里,不能让它飞了。现在才明白,这短短一句话,藏着多大的门道。
很快,滁州城头就换上了崭新的红巾军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朱元璋站在最高的城楼上,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滁州拿下了,他手里的人,从当初的十八骑,变成了五千精锐。
城外的校场上,新编的降兵正在操练,徐达的大嗓门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时不时还夹杂着汤和踹人的骂声。李善长就坐在城楼下的阴凉处,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文书,手里的毛笔不停,正一笔一笔核算着粮草账目、兵员名册。
朱元璋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戳了戳他面前的账本。
“先生,咱问你个事。”
李善长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走得稳稳的:“将军请讲。”
“你当初被我绑来的时候,一百个不愿意跟我干。现在呢?”
李善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语气平淡无波。
“将军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还是不愿意。”
朱元璋当场就愣了,眨巴眨巴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你这账算得挺起劲,粮草调度得明明白白,连招兵的规矩都帮我定好了?”
李善长终于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回了一句:
“干得起劲,和愿不愿意,本来就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