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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长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皇太极的腰刀,还在你那儿?”

“……在。”

“留着吧。你从东北带回来的东西,就剩这一件了。”

大队长走了。走廊里只剩下李宇轩一个人,穿堂风从窗户灌进来,把他军装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腰上别着那把刀,鲨鱼皮鞘,刀柄缠着发黑的丝绳。兵工厂的锅炉炸了,昭陵的香炉烛台充了公,金丝楠木柱子太重搬不动,留在东北给日本人看了。他从东北带回来的,只剩这把刀。

李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李宇轩站在那儿,手里无意识地摸着腰上的刀柄。“师座,校长说什么了?”

“校长问炸药响了没有。”

“您怎么说?”

“响了。”

李弥沉默了一会儿。“真响了?”

“真响了。”

几天后,戴笠的潜伏人员从沈阳传回详细报告:九月二十日深夜,兵工厂锅炉房发生爆炸,锅炉全毁,蒸汽管道炸裂,传动轴断裂。日军进驻后试图恢复生产,发现所有机床因失去动力全部停摆。修复预计需要半年以上。兵工厂陷落当天,日军从厂区清理出华夏工人尸体数十具——都是拒绝为日军开工而被当场枪杀的。

李宇轩把这份报告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和慈云寺老和尚的借据放在一起。抽屉关上,锁头咔哒一声。

锅炉炸了,机器停了。半年之内,这座亚洲最大的兵工厂,一枪一炮都造不出来。少东家说忍让至相当程度,他能做的,就是在炮响之前把能搬的搬回来,搬不回来的让日本人用不了。

“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几天后,大队长好像是为了消散九一八事变带来的不快,连着好几天叫上何应钦、陈诚、顾祝同几个心腹,在官邸偏厅里支起了牌桌。李宇轩也被叫去了。他是警卫第三师的师长,论级别跟军长平级,是不配坐这张桌子的。但他是“溪口来的小子”,大队长让他坐,他就得坐,坐下去之后手往哪儿放都觉得不对劲。

李弥蹲在他身后的小马扎上嗑瓜子,凑过来咬耳朵,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师座,您瞧这桌牌局,全南京最凶险的局,比前线战壕还要命。”

“怎么说?”

“校长打牌,技术烂得能气死城隍庙的牌仙,但谁赢谁第二天就得去江西剿匪。何敬之永远比校长少赢一块,多一个铜子都不碰。陈辞修专挑软柿子捏,今天眼睛就没离开过您的钱袋。顾墨三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兜里揣着给家里的信呢。”

李宇轩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李弥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补一句:“再胡说您就把我派去寺庙化缘是吧?我知道。”

头一圈风还没打完,出事了。

顾祝同不小心碰了大队长打出来的一张二条。

空气瞬间凝固了。

偏厅里静得能听见座钟的秒针在爬,何应钦端着茶杯,茶杯停在嘴边半天没动。陈诚盯着自己的牌面,像盯着作战地图,眼珠子都不转一下。顾祝同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脸白得像刚从雪地里捞出来。

大队长当场把牌一推,黑着脸靠在椅背上,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比什么都说了更让人后背发凉。

李弥又凑过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完了完了,顾墨三闯大祸了。”

“我早就跟他说,校长的牌,碰不得摸不得,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他偏不信。”

“您瞧何部长,茶杯都端僵了,愣是不敢放下来。”

最后还是何应钦把茶杯轻轻放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墨三,牌桌上别毛手毛脚的。”

大队长这才把牌捡回来,重新码好。牌局继续,但全桌的气氛已经像一根拧到极限的弓弦,谁也不敢再多出一口气。

几圈下来,李宇轩输了好几十块大洋。不是手气不好,是不敢赢。

大队长打出一张九条。

李宇轩的手指“啪”一下就捏住了自己手里那张一模一样的九条。

捏了三秒,捏了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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