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两块种薯块摆在矮案上,每一块上面各带一个完整的芽眼,断面整齐,大小均匀。

沈长青看着那三块切好的种薯,眼眶红了。

他教了一辈子学生切种薯,没有哪个学生第一刀就切的这么稳。

“断面朝下晾一天。”

沈长青把声音稳住,继续往下讲。

“晾的时候不能见水不能见太阳,找个阴凉通风的地方摆开,明天断面就会结一层薄薄的干皮。”

嬴政拿起另一颗完整的种薯,翻过来找芽眼。

“这颗芽眼少,只有两个,一刀就够了?”

“对,一刀分两半。”

沈长青的声音越来越轻了,说几句就要喘一下。

“陛下切完之后把所有的种薯块数一下,三十斤种薯全部切完之后,应该能出一百五十块到两百块左右。”

嬴政的刀又落了一次,干净利落,断面整齐。

他把切好的种薯块整齐的摆在矮案的一角,然后再取第三颗。

沈长青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嬴政一颗一颗切,那种端坐在矮案前一刀一刀落下去的认真劲让他的眼睛酸的厉害。

两千年前的始皇帝,坐在辒辌车的矮案前面,用一把后世的折叠刀切土豆。

这个画面荒唐到了极点。

也郑重到了极点。

嬴政切到第五颗的时候放下了刀,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淀粉汁。

“切完的种薯块怎么运到上郡去?”

沈长青回过神来。

“铺干草垫在箱底,种薯块断面朝下摆一层,中间不能互相挤压。”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每一层之间用干草隔开,最上面再盖一层厚草封住,箱子不能密封死,留两三个指头宽的缝通气。”

嬴政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个流程。

“路上几天能到上郡?”

“从咸阳到上郡走驰道大约十天,种薯块在干燥通风的环境里存半个月没问题。”

嬴政把刀擦干净折好,放在矮案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切完了朕自己装箱,交给蒙毅的亲信送去上郡蒙恬那里。”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

嬴政没有继续切,他拿起一块切好的种薯在手里翻了两翻,拇指按在断面中央那个雪白的芽眼上。

“沈长青。”

“臣在。”

“你刚才手抖的时候,朕在想一件事。”

沈长青抬起头。

嬴政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落在掌心那块种薯上。

“朕这辈子拿刀杀过人,拿笔批过生死簿,拿剑灭过六国。”

他的拇指在芽眼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今天是头一回拿刀切土豆。”

沈长青的嘴唇颤了一下。

嬴政把种薯块放回矮案上,和之前切好的那些排在一起。

“比杀人有意义。”

这几个字从嬴政嘴里出来的时候很轻,轻到帘缝里灌进来的风差点把它们吹散了。

但沈长青听见了。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

帘缝外面的日光已经偏到了西边,驰道两侧的丘陵起伏越来越大,空气里隐约带着山风的凉意。

蒙毅在十步外站着,背对辒辌车。

他的亲兵走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蒙毅的身子微微转了一下。

然后蒙毅压低嗓子朝帘缝的方向送了一句话。

“陛下,前方探路的人回来了。”

嬴政的声音虚弱的飘出来。

“说。”

“再走两日便到函谷关了,关上守将叫吕通。”

蒙毅停了一息。

“此人十二年前经中车府令举荐调任函谷关。”

帘内安静了三息。

嬴政的声音比方才更弱了。

“知道了。”

他把帘缝松开,转过身看了一眼矮案上那排整整齐齐的种薯块,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靠着车厢壁的沈长青。

沈长青的头垂着,右手搭在帆布包上面,呼吸渐渐沉下去,又睡着了。

嬴政从暗格里摸出竹简,在赵高暗网备注栏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

吕通,函谷关守将,赵高举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