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陛下若崩于途中,遗诏在我手里。”赵高往前又倾了半分。

“诏书用帛我已经备好了,御玺的印记也不是问题。只需要丞相点一个头,一道遗诏就能从这辆辒辌车里发出去。”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在空中虚虚一握。

“赐死扶苏,立胡亥为帝,天下太平,你我各得其所。”

赵高说完这番话之后,整个人靠回去,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笃定的从容。

他觉得自己赢了。

棋盘上所有的子他都摆好了,只差李斯这一颗。

李斯没有动。

他坐在案后,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赵高的脸上,看了整整十息。

然后他开口了。

“中车府令方才说的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赵高微微一笑:“丞相既然听见了……”

“我还需要想一想。”李斯打断了他。

赵高的笑凝了一瞬。

“想一想?”

“陛下还没驾崩。”李斯的声音不重不轻,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三天之内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赵高的笑意淡了两分。

“丞相是在推脱?”

“我是在慎重。”李斯从案上拿起笔,重新蘸了墨,继续批注面前的清单。

“中车府令的好意我记下了,容我再想一夜。”

赵高盯着李斯低头写字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了。

他站起身。

“丞相不要想太久。”赵高的声音在帐内回荡了一下。

“三天,很快的。”

帐帘从侧面被掀开,赵高的身影闪了出去,夜色吞没了他。

帐帘落下之后,李斯手里的笔停了。

他放下笔。

从案角的暗处抽出一张帛条。

那张帛条在他进帐的时候就铺好了,压在清单底下,赵高进来时没有看见。

帛条上已经有了字。

不是批注,是赵高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李斯的记忆力极好。

跟了嬴政二十年,朝堂上的每一次奏对他都能在散朝后一字不差地复述。

赵高刚才在帐内说了多少字,帛条上就写了多少字。

陛下若崩于途中,遗诏在我手里。

赐死扶苏,立胡亥为帝。

胡亥听我的。

字字清晰,笔笔分明。

李斯把帛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谋逆。

桩桩件件,条条都是谋逆。

他把帛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贴身内衣最里层的暗袋里。

帛条贴在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

李斯吹灭了油灯。

帐内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指按着胸口那个暗袋的位置。

赵高觉得自己赢了。

李斯觉得他蠢透了。

一个人把所有的底牌摊给另一个人看,还觉得对方会跟他一条道走到黑。

赵高不了解李斯。

他以为李斯和他一样,是为了权位可以抛弃一切的人。

但李斯和他有一个根本的不同。

李斯这辈子追逐的不是权位。

是名。

他要的是千秋万代之后,天下人提起大秦律法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名字是李斯。

跟着嬴政可以留名青史。

跟着赵高只能遗臭万年。

李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

帐外的风紧了一阵,远处的驰道上隐约传来马蹄声。

不是营地里的马,是更远的地方,模模糊糊的,踩在夜色的边缘上。

李斯没有在意。

但那蹄声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从南面的旷野上穿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刻意压着速度。

辒辌车里,嬴政也听见了那阵蹄声。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明天就是第十五天。

漳水南岸的荒滩,还有不到半天的路程。

嬴政翻过身,手指摸到了矮案底下那卷竹简的边角。

竹简上标注着的那个扎营点,此刻近在咫尺。

沈长青,你千万要来。

帘外的蹄声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样。

嬴政竖起耳朵。

片刻后,营地南面的哨位传来一声极低的喝问。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