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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低到赵宗华不得不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

“她说——‘郑大军,你对不起我,你也对不起甜甜。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做的所有事告诉甜甜,让她知道她爸爸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那一刻是怎么了。”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我脑子里轰的一下,就什么都听不到了。我抓住她的胳膊说,我们出去说,旅馆里隔墙有耳。她被我拽出来了。我骑摩托车,她坐在后面。”

“你带她去了哪里?”

“去了潭河那边。”

“为什么去那里?”

郑大军沉默了几秒。

“我小时候在那边摸过鱼。那条路只有我们村里人知道。我当时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他的声音断了。

“继续。”陆诚说。

“我们到了河边。下了车,我说我们好好谈。她说没什么好谈的,明天就去打离婚证。我说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她说不行,她等不了了。”

“然后她转身要走。”

“我……”

郑大军的身体在发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椅子都跟着响。

“我从后面抱住了她。她以为我要打她,开始挣扎。我不是要打她——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掐上了她的脖子。”

“她拼命地挣。她的指甲抓到了我的脸上。我松了一下手,她嘴巴张开要叫,我又捂住了她的嘴。但她咬我——咬了我的手掌。我一痛,又松了。”

“她倒在地上。我看到旁边有一根……是我摩托车上的一条捆货带。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把它捡起来的。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绕到她脖子上的。”

他的声音已经碎了。

“她挣了很久。很久。我也不知道有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后来她不动了。”

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

郑大军的泪水无声地流下来,滴在铁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不动了之后,我坐在旁边——我不知道坐了多久。一直到……到我意识到她真的死了。”

“然后呢?”陆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我……我把她的衣服脱了。我怕……怕被人认出来。我把衣服和她的手机、身份证都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那个塑料袋是我口袋里装着的,平时装换洗衣服用的。我把她……推到了水里。”

“河水那时候不深。我把她推到深一点的地方,让水流带走。”

“然后我骑摩托车往上游走了一段,找了个窑洞,把塑料袋埋了。”

“回到镇上已经快天亮了。我在旅馆房间里把床单被套换了——小燕走之前把她的东西都拿走了,房间里没有留下她的东西。我把旧的床单塞进了一个垃圾桶。”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锄头和绳子。锄头是准备回窑洞把东西埋得再深一点,但我最后没去——我怕被人看到。我把锄头扔到了石灰窑旁边的杂草里。”

“十六号下午,我离开了苍民镇。回莞市的路上,我把小燕的身份证扔进了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厕所垃圾桶里。”

“回到莞市之后,有人问小燕呢?我说她去了浙省打工。”

“一说就是一年。”

他说完了。

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口袋。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陆诚站起来,没有看郑大军。

他把桌上的证据一份一份收起来,动作很慢。

走到门口的时候,郑大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

“警察同志。”

陆诚停下了。

“甜甜……她还好吗?”

陆诚没有回头。

“你杀了她妈妈。”他说,“你觉得呢?”

门关上了。

……

郑大军的笔录签完后,案件进入了快速推进期。

衣物上的男性DNA与郑大军的样本比对结果:完全吻合。

结合DNA证据、基站数据、物证、口供——证据链闭合。苍民镇潭河无名女尸案,从积压一年的“无名尸”“无线索”“无嫌疑人”的三无状态,到嫌疑人到案并完整供述,总共用了九天。

检方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对郑大军提起公诉。

鉴于作案后有毁灭证据、隐瞒事实的行为,且一年多来未有自首表现,检方从严认定了量刑情节。

这些是法律层面的事。

但对陆诚来说,最难的,又不是法律层面的事。

而是怎么告诉王桂英。

这一次,他没有让别人去。

他自己去了塘坎村。

还是那栋靠着石壁的老砖房,还是门口那排腌菜坛子和那条瘦瘦的黄狗。

区别是——上次来的时候,里面传出的是小女孩背课文的声音。这次是安静的。

赵宗华说,DNA采样之后,王桂英已经隐约知道了结果。

一个母亲的直觉不需要DNA报告来确认。从警察上门采集口腔拭子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有了答案。

她只是一直在等人来告诉她。

陆诚敲门的时候,王桂英开的门。

老太太看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开得更大了一些,侧身让他进去。

甜甜不在。赵宗华提前安排了——让冯所长的爱人把孩子带到镇上去买文具,预计一个小时后才回来。

堂屋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八仙桌上还放着那本语文课本和铅笔。墙上的结婚照还在——苏小燕笑得很开心,郑大军表情僵硬。

“阿姨,”陆诚开口了,“上次我们来采集您的DNA样本,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现在——结果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潭河里发现的那具……那位女性,经过DNA比对确认,是您的女儿苏小燕。”

他没有用“尸体”这个词。

王桂英坐在椅子上,身体一动没动。

她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的变化——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这个结果她已经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每一个失眠的夜里,每一次拨不通的电话,每一次对着甜甜说不出口的谎言——她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但真正到了这一刻,准备再多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