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那排安静的活动板房之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不是……在潭河那边找到的?”

赵宗华和陆诚同时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在还没有任何人告诉他发现了尸体、在没有任何人提到潭河的情况下——他自己说出了“潭河”两个字。

他知道那具尸体在哪里。

因为是他放的。

“走吧。”陆诚说。

郑大军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挣扎,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再问一个问题。

他上面包车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工地的方向。灯火通明的脚手架在暮色里像一个巨大的骨架,塔吊的臂膀缓缓转动着。

那是他过去一年里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样东西。

以后再也不会了。

……

郑大军被带回青禾后,关进了分局的留置室。

陆诚没有急着审。

他给了郑大军一个晚上的时间。

黄涛不理解:“陆队,他在面包车上已经主动提了‘潭河’了,说明他心里是准备交代的。趁热打铁不好吗?”

陆诚摇了摇头。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他憋了太久了,突然被戳破的那一刻,脑子比嘴先反应过来。但这不代表他进了审讯室以后还会这么顺畅。”

“人在高压下有一个本能——重新建立防线。今晚他一个人待着,会把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会想怎么推卸、怎么减轻、怎么自保。到了明天,他不一定还是面包车上那个状态。”

“那为什么不趁他还没建立防线的时候赶紧审?”

“因为——”陆诚靠在椅背上,“我们不需要他慌乱的交代。我们需要他完整的、清醒的交代。一个慌乱中说出来的供述,到了法庭上,辩护律师会说‘非自愿’‘精神状态不稳定’。一个在冷静思考了一夜之后、面对完整证据链仍然选择交代的供述,才是铁供。”

他看了黄涛一眼。

“给他时间。也给我们时间。今晚你把所有的证据——DNA报告、基站数据、物证照片、走访笔录——全部整理好,按时间线排列。明天审的时候,我要一页一页、一件一件给他看。”

“明白。”

黄涛忙了一夜。

陆诚也没睡。他在办公室里,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他在想一个问题——郑大军杀苏小燕的那个夜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法医报告提供了部分答案:先掐、后捂、最后勒。但法医报告不能告诉他的是——那个夜晚的前因后果。

苏小燕是怎么跟郑大军一起到潭河河湾的?

如果她不是自愿去的——那个地方那么偏僻,她一个人在深夜不可能走到那里,一定是郑大军带她去的。

但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在深夜跟着丈夫去那种荒山野岭的地方?

除非——她当时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者她以为只是出去走走、谈谈。

凌晨一点。

一对矛盾重重的夫妻,在深夜的荒野里,走向一条他从小就知道的、没有人会去的河湾。

陆诚闭上眼睛。

他能看到那条路——月光下的红色泥土,废弃石灰窑的黑色轮廓,远处传来的水声。一个女人跟在一个男人后面走着,也许她已经感到了不安,也许她还在想着怎么说服他接受离婚——

然后一切在某一刻断裂了。

陆诚睁开眼,看了看天色。

已经亮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审讯室。

郑大军坐在铁桌对面。一夜没睡的迹象很明显——眼眶发黑,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杂草。但他的眼神跟昨天被抓时不一样了——昨天是浑浊的、放弃的,今天多了一层东西。

戒备。

陆诚看了他一眼就知道——黄涛的判断是对的,他确实在夜里重建了防线。

不重要。今天的审讯不需要他自己打开门,只需要把门一扇一扇地拆掉。

“郑大军,三十八岁,苍民镇团山村人。”陆诚坐下来,翻开面前的卷宗,“你妻子苏小燕,三十三岁,苍民镇塘坎村人。你们于二〇一六年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一女,现年七岁。前年三月,你和苏小燕一起前往南粤莞市,在鸿泰建筑工地务工。以上信息有没有错误?”

“没有。”

声音干涩。

“好。”陆诚翻到第二页,“苏小燕现在在哪里?”

郑大军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去了浙省。”

“去了浙省哪里?”

“温市。一个服装厂。”

“什么时候去的?”

“去年九月吧。我们分开了,她说不想在莞市干了,要去浙省。”

“她现在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沉默。

“她换了号了。我不知道。”

“那她人在温市什么地方?什么厂子?叫什么名字?”

沉默更久了。

“我不知道。我们分开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陆诚没有追问。

他从卷宗里抽出第一份文件,平放在桌上,推到郑大军面前。

“这是苏小燕的手机通话记录。”他说,“她的手机号码,从去年九月十四日起,没有任何通话、短信或数据使用记录。也就是说——这个手机号在去年九月十四日之后,彻底变成了一个死号。”

郑大军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说话。

陆诚抽出第二份。

“这是苏小燕名下银行账户的交易流水。最后一笔交易是去年九月十日,在莞市一家超市消费了三十七块六。之后——没有任何交易。一年多,一分钱的进出都没有。”

第三份。

“这是苏小燕微信账号的登录记录。最后一次登录是去年九月十四日。之后再也没有登录过。”

他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好。

“一个活着的人,手机不用了,银行卡不用了,微信不登了——你说她去了温市打工。一个打工的人,不打电话、不花钱、不上微信。你觉得合理吗?”

郑大军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可能……换了号,用了新的微信……”

“我们查了全国的手机号实名注册系统。”陆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苏小燕的身份证号码,从去年九月至今,没有注册过任何新的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