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沐恩殿中,灯火依旧明亮。

却已不再是最初那般端肃。

酒香在空气中缓缓铺开,与檀香混在一处,温润而不浓烈。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

并非刻意。

而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被席间的言语与诗兴悄然牵走。

案几之上,酒盏重新添满。

杯影轻晃。

映得人心,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方才那一轮问答,重得像山。

可此刻,那座山仿佛被酒意与灯火慢慢融化。

剩下的,只是一种近乎坦然的静。

拓跋燕回站在席间。

灯影从她身侧落下。

衣袍上的纹样被照得清晰,却不张扬。

她的目光,在众人之间轻轻扫过。

没有审视。

也没有试探。

像是只为确认——

这一刻,是否适合落笔。

萧宁坐在上首。

神情淡然。

并未出声催促。

瓦日勒端着酒盏,已然忘了举杯。

达姆哈则坐得笔直。

眼中带着一种近乎期待的认真。

也切那最为安静。

他垂着眼。

却分明已将全部心神,放在了即将出口的诗句之上。

拓跋燕回轻轻吸了一口气。

随即,抬手。

她向着席间众人,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动作并不繁复。

却极为郑重。

“献丑了。”

三个字。

声音不高。

却让殿中最后一丝杂音,也随之消失。

她站得笔直。

没有仰头。

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那姿态。

不像是求赏。

更像是陈述。

拓跋燕回开口。

“夜阔星低照玉京,

风行无迹水无声。

一诗未必惊天地,

半念偏能照此生。

笔落不求名姓在,

心明自与古今平。

若问人间何处稳,

万家灯火是归程。”

诗声在殿中回荡。

并不激烈。

却层层铺开。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

灯火仿佛轻轻晃了一下。

又很快归于平稳。

殿中。

静得出奇。

那不是无人反应。

而是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回味。

达姆哈的嘴微微张着。

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拓跋燕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瓦日勒的手指,慢慢收紧。

指腹在酒盏边缘轻轻摩挲。

眼底的情绪,一层一层地浮上来。

也切那依旧站着。

可他的呼吸,却明显停滞了一瞬。

那是一种,无法伪装的震动。

短暂的安静之后。

不知是谁,先低低吐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

赞叹声,像是被打开了闸门。

“好诗。”

声音并不大。

却极为真切。

“写得真不错。”

“稳。”

“太稳了。”

达姆哈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

动作带着几分急切。

“殿下这首诗——”

他想了想。

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终,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说道:

“听着,心里踏实。”

这一句。

让不少人会心一笑。

瓦日勒随即拱手。

这一次。

不带任何客套。

“佩服。”

他说得极干脆。

“此诗不炫技,却见功力。”

他停了一下。

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更难得的是。”

“写出了气象。”

达姆哈连连点头。

“对,对。”

“就是那种——”

他想了想。

“让人觉得,这天下,真能走下去的感觉。”

这话一出。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赞同声。

拓跋燕回重新坐下。

神情依旧从容。

仿佛这些赞叹,与她并无太大关系。

可她的指尖,却在案几下,轻轻收紧了一瞬。

又很快松开。

也切那终于动了。

他向前一步。

这一动。

立刻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整了整衣袖。

随后。

极为郑重地,向拓跋燕回拱手一礼。

这一礼。

行得极正。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殿下此诗。”

也切那开口。

声音沉稳。

“非一时之作。”

他抬起头。

目光清亮。

“格律严整,却不见拘束。”

“意象平实,却能生远。”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拆解。

“更难得的是。”

“诗中无一字言权。”

“却处处皆是秩序。”

这一句。

让瓦日勒的眼神,猛地一亮。

达姆哈虽未完全听懂。

却也隐约觉得。

这评价,极重。

也切那深吸一口气。

随即说道:

“臣不敢妄言。”

“但此诗——”

他停了一下。

语气忽然变得极为笃定。

“若流入士林。”

“绝对可以传世。”

这一句话。

如同石子入水。

殿中仿佛被轻轻推开了一道口子。

不止是席间的外使,哪怕大尧这边的朝臣,同样难掩赞扬。

许居正坐在席末。

他原本一直低眉听诗。

此刻,却缓缓抬起了眼。

目光与霍纲对上。

两人几乎同时,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味。

那不是应酬。

而是一种极为纯粹的判断。

许居正轻轻点了点头。

霍纲则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衣袖。

两人都没有立刻出声。

却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完成了心照不宣的确认。

这首诗。

是真的好。

并非因其作者身份特殊。

也并非因场合需要抬高。

而是单从格律、气息、立意来看。

都站得住。

霍纲率先开口。

声音不高,却极稳。

“此诗格律。”

“极正。”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却已让周围几名朝臣,不由自主地侧目。

许居正随即接话。

语气温和,却极有分量。

“正而不板。”

“稳而不滞。”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权衡措辞。

随后,才缓缓补了一句。

“放在我大尧。”

“亦是难得一见的手笔。”

这一句话。

分量极重。

殿中不少年轻官员,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许居正是何人。

那是能在朝堂之上,与诸部尚书正面论格律、论章法的人。

从他口中说出“难得一见”。

已是极高的评价。

霍纲也点了点头。

语气比先前更直白了几分。

“若只论格律诗。”

“此首。”

“在当下大尧士林中。”

他说到这里。

没有立刻往下说。

却已让不少人心中一震。

随后。

他才补上最后一句。

“可称独一档。”

这句话一出。

殿中再无压低的议论。

几名原本持重的老臣,也不再避讳。

纷纷低声交换看法。

“确实。”

“格律几近无可挑剔。”

“而且不浮。”

“气息很正。”

“最难得的是。”

“没有刻意求巧。”

这些声音并不嘈杂。

却在殿中层层叠起。

很快。

不再只是低声评价。

有人直接站起身来。

向拓跋燕回拱手。

“殿下此诗。”

“当真让人佩服。”

“放在大尧。”

“亦是可入选集之作。”

另一名朝臣接着说道。

“更何况。”

“这是即兴而成。”

“若说功力。”

“已不在许多名家之下。”

赞叹之声。

不再零散。

而是渐渐汇成了一种清晰的共识。

这首诗。

不是“还不错”。

而是“真的好”。

拓跋燕回坐在席间。

神情依旧平静。

她并未因这些赞美而露出喜色。

只是端起酒盏。

轻轻抿了一口。

可那一瞬间。

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微微一动。

因为这些话。

并非来自客气。

而是来自真正懂诗之人。

也切那站在一旁。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着开口。

却在听到“独一档”三个字时。

眼底,明显掠过一丝亮色。

那不是得意。

而是一种被真正认可后的畅快。

这是他们的大疆女汗。

不是被抬出来的象征。

而是靠一首诗。

堂堂正正地,站在了这里。

瓦日勒的嘴角。

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点。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

终于落了地。

大尧朝臣的赞叹。

比任何外人的吹捧。

都来得重要。

因为那意味着。

拓跋燕回。

已经被真正当成“诗人”来看待。

而不是异域之主。

赞美仍在继续。

“此诗若入宫宴。”

“怕是要被反复传诵。”

“而且越传。”

“越显味道。”

“这是能经得住时间的句子。”

这些话。

一句一句。

落在也切那心中。

他忽然觉得。

胸腔里有一股难以言明的畅意。

那是一种。

不必辩解。

不必争论。

只需站在这里。

便已赢得尊重的感觉。

终于。

也切那再次上前一步。

这一次。

他的动作,比先前更郑重。

他再次向拓跋燕回拱手。

比刚才那一礼。

还要深上几分。

“殿下。”

他开口。

声音中。

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意。

“此诗之才。”

“莫说在外。”

“便是在儒门之中。”

他停了一下。

语气变得极为笃定。

“亦是出类拔萃。”

这句话。

并非奉承。

而是以儒门标准。

给出的最高认可。

殿中一静。

随后。

再度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这一刻。

拓跋燕回的名字。

与这首诗。

已经被牢牢地。

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殿中一时间,满是赞叹之声。

“传世之作。”

“确实担得起。”

“若不是亲耳所闻。”

“谁敢信这是即席而成。”

拓跋燕回微微一怔。

随即起身。

“先生过誉了。”

她语气平静。

“不过一时感触。”

也切那却并未退让。

“诗有感触。”

“但能写成这样。”

他摇了摇头。

“非功底不可。”

萧宁一直未言。

此刻,却端起酒盏。

他并未立即饮下。

而是看向拓跋燕回。

“确实好诗。”

只有四个字。

却让殿中再度安静了一瞬。

这是皇帝的评价。

没有修辞。

却重若千钧。

拓跋燕回微微颔首。

“谢陛下。”

酒盏终于相碰。

声音清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