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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拓跋燕回一行离开王庭后的第十日。

清晨的风,已明显带上了不同于草原的湿冷气息。

地势开始起伏,远处不再是无尽的天际线,而是连绵的低丘与林带。

前方的斥候回马禀报。

“大尧北境,已到。”

这一句话落下,队伍中不少人下意识挺直了身子。

也切那微微眯起眼,顺着官道望去。

他心中原本已有预期——北境久经战火,纵然战事平息,也该是满目疮痍,城郭残破,百姓惶惶。

可眼前的景象,却与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官道两侧,田地已被重新划分。

虽未到春耕时节,却能看见成片翻整过的土地,田埂清晰,沟渠通畅,显然并非临时修补,而是经过系统整理。

有人在修篱。

有人在运木。

甚至还能看到孩童在田埂上追逐,被大人喝止后,才嬉笑着跑开。

瓦日勒下意识勒了勒缰绳。

“这里……是北境?”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迟疑。

若不是官道旁立着的界碑清楚写着“大尧北境”,他几乎要以为,是走错了地方。

拓跋燕回骑在队伍最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村镇与田野,神情依旧平静。

这份平静,并非惊讶。

更像是印证。

仿佛眼前的一切,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使团继续前行。

经过一处小镇时,镇口并未封闭,城门大开。

守门的士卒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队伍的规模,便继续各司其职,没有如临大敌的紧张。

街市上,人流不多,却井然有序。

卖柴的、卖粮的、修补农具的,各自忙碌。

偶有目光投向这支陌生的队伍,却很快收回。

那不是恐惧。

更不是戒备。

而是一种对秩序的习以为常。

达姆哈的眉头,悄然皱了起来。

他看得比别人更细。

看见了街边的粮铺。

看见了仓门上新刷的封漆。

也看见了商铺门口悬挂的账牌,上面清楚写着“官定税额”,没有随意涂改的痕迹。

“这不像是刚打完仗的地方。”

他低声道。

这句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也切那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战后修复,快得不正常。”

瓦日勒点头。

“而且不是表面。”

“是从根子上,重新铺了一遍。”

他们都是久经世事之人。

很清楚什么叫“做给人看”。

也明白什么才是真正恢复。

这里的秩序,不是粉饰。

而是已经重新运转起来的日常。

队伍在北境行进了一整日。

所见之处,无论城镇还是村落,几乎都是同样的景象。

破损的城墙被修补过。

战时留下的壕沟被填平。

倒塌的屋舍,有的已经重建,有的正在动工。

最重要的是——

百姓的脸上,看不见恐慌。

他们或许劳累,却不仓皇。

或许清贫,却不绝望。

也切那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动摇。

不是震撼。

而是一种难以忽视的不安。

他意识到。

自己此前所有关于大尧的判断,

正在被一点一点推翻。

夜里,使团在北境驿站歇脚。

驿站不大,却灯火通明。

驿卒动作熟练,登记、安排、送水,一切都有条不紊,显然早已习惯接待各地来往的官员与商旅。

拓跋燕回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

那不是军营。

而是民居。

她的神情,始终平静。

仿佛这一切,只是在验证她早已做出的判断。

反倒是也切那,在她身后,久久未动。

他望着那一盏盏灯火。

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这里……”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像不像草原刚统一后的几年。”

拓跋燕回微微一顿。

随即点头。

“像。”

“人心刚稳,秩序初立。”

“却正在往上走。”

这评价,很高。

也切那却没有再接话。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应都重。

第二日清晨,队伍继续南行。

彻底进入大尧境内后,地势渐变,村落愈发密集,行人也明显多了起来。

有人赶着驴车。

有人结伴行路。

甚至还能看到几支商队,载着布匹与粮食,沿官道北上。

这与他们此前的预想,完全不同。

在出发之前,大疆内部对大尧的评价,从未正面。

“民生凋敝。”

“流民遍地。”

“盗匪横行。”

这些词,几乎是默认共识。

因此,使团在进入大尧境内时,早已暗中加强了戒备。

可走了两日。

没有劫道。

没有骚乱。

甚至连一次像样的冲突,都未曾发生。

瓦日勒忍不住低声道。

“我们是不是……太小心了?”

达姆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官道上,与他们擦肩而过的一支小商队。

商队领头之人见到他们,还主动让路,拱手致意。

那神情,平静而自然。

“不是我们小心。”

达姆哈缓缓道。

“是他们,没有给我们小心的理由。”

这句话,说得极重。

也切那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

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队伍行至一处农田附近时,拓跋燕回忽然勒马。

她的目光,落在田间一位正在修渠的老农身上。

老农衣着朴素,却精神尚好,动作虽慢,却极稳。

拓跋燕回下马,走了过去。

老农抬头,看见她,并未惊慌,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

“姑娘,有事?”

拓跋燕回顿了顿,才问。

“今年收成,可好?”

老农笑了笑。

“好。”

“比前几年,都好。”

“新皇登基后,减了赋税,还重新分了地。”

“只要肯种,就有得收。”

这话,说得极自然。

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也切那站在一旁,听得极认真。

他忍不住追问。

“你们,不怕再起战事?”

老农摆了摆手。

“怕什么。”

“打仗那会儿,官府先来清人。”

“打完仗,先来修田。”

“现在这日子。”

“踏实。”

这一句“踏实”,

像是一记重锤。

狠狠砸在也切那心上。

他忽然意识到。

真正的强盛,

不在城墙,不在兵甲。

而在百姓是否相信,

明天会比今天更好。

当队伍重新上路。

也切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田地。

这是他第一次。

对那个尚未谋面的名字,

生出真正意义上的动摇。

不是被说服。

而是开始怀疑——

也许。

他们从一开始,

就看错了大尧。

也看错了那位新皇。

萧宁。

这个被无数传言包裹的名字。

或许。

真的不是传言里的样子。

时间再往前推了一日。

队伍自北境腹地继续南行,官道渐渐变得狭窄,两侧的山势也开始逼近,道旁的林木密集起来,遮住了视线。

风声穿林而过,带着几分阴冷。

这样的地形,让人本能地提高警惕。

马车之中,瓦日勒缓缓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的山道,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前面这一带。”

“是大尧有名的贫困之地。”

车厢里,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随从顿时安静下来。

瓦日勒的语气并不急,却带着一种笃定。

“我几年前来过一次。”

“那时正值灾年,赋税又重,官府管束松散。”

“流民聚集,道匪横行。”

“夜里,连官道都不敢走。”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了几分。

“如今萧宁新登大位。”

“又连年征战。”

“民生只怕更差。”

“越是这种地方,越要小心。”

车外,几名随行武士闻言,立刻应声。

有人开始检查刀柄。

有人低声传令,让队伍收紧。

连车夫都下意识放慢了速度。

也切那坐在另一侧,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着瓦日勒,眼神平静,却多了一分审视。

“你确定,是这里?”

瓦日勒点头。

“错不了。”

“这条道,我记得很清楚。”

“当年走到这里时,路旁连炊烟都看不到。”

“只有破屋和乞讨的人。”

达姆哈听得眉头紧锁。

“若真如此。”

“倒是个麻烦。”

拓跋燕回仍旧没有插话。

她只是静静听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队伍重新起行。

随着深入,山势果然愈发险峻,官道弯折,视野受限,若真有贼人设伏,这里无疑是极好的地方。

也切那的目光,不自觉地在林间来回扫过。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凡地形险恶之处,必先防人心。

可一路行来。

没有异动。

没有暗哨。

甚至连一声多余的鸟鸣,都显得平常。

临近黄昏时,队伍经过一处山坳。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小村。

村口没有高墙。

也没有守卫。

几间屋舍沿路而建,炊烟正袅袅升起。

瓦日勒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不对。”

他低声道。

“这地方,原来是荒的。”

车队缓缓进村。

村中道路虽不算宽,却平整干净。

屋舍虽旧,却修葺齐整。

更让人意外的是,天色渐暗,却已经有人推开院门,把柴火往屋里收。

有孩子在巷口追逐,被大人喝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回家。

没有紧张。

没有躲避。

仿佛这条官道,本就日日有人往来。

“夜不闭户……”

达姆哈轻声道。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

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瓦日勒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他分明记得。

几年前,他来这里时,天还没黑,村子就已经死一般沉寂。

门板钉死。

窗户糊严。

连狗都不敢叫。

可现在。

他看见的,却是灯火。

是人声。

是炊烟。

队伍在村外短暂停留。

也切那下了马,走到村口,看着一位正在收拾渔网的中年人。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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