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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如果我变了,如果我不再这样爱姐姐,那我……还是我吗?”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如果治疗是要拿走我爱姐姐的方式,那拿走之后,还剩下什么?一个空洞的壳?一个‘正常’但……没有姐姐的秦昼?”

他的声音在颤抖。

“陈医生,您说我的爱是病态的。也许您说得对。但这是我唯一的爱法。这是我学会的唯一爱人的方式。如果连这个都被拿走,那我……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姐姐了。”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背脊微微弯了下去。那种一直维持着的、近乎完美的控制感,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陈医生看着他,良久,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问题所在,秦先生。”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您把‘病态的爱’和‘爱’本身划上了等号。您认为如果不这样极端地爱,如果不这样绝对地占有,如果不把对方当成生存必需——那就不是爱了。”

他向前倾身,双手摊开。

“但爱不是这样的。健康的爱是:我爱你,但我也爱我自己。我需要你,但我也能独自生活。你对我很重要,但你不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这种爱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不会因为自由而减弱,它反而会因为彼此的独立而更加珍贵。”

秦昼的表情一片空白,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理解。

“我不明白。”他最终说,“如果姐姐能独自生活,那她为什么需要我?如果我不是她活着的理由,那我为什么存在?如果爱不会因为距离消失,那……她离开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问得太孩子气,太幼稚,太……赤裸。赤裸到林晚意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陈医生闭上眼睛,又睁开。

“秦先生,我想我们遇到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他说,“您不是在治疗‘病态的爱’,您是在用治疗来巩固您对‘爱’的定义。而那个定义,在我看来,是错误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所以,我在这里正式提出:如果接下来的三次治疗中,我们无法在这个根本问题上达成共识——如果秦先生您坚持认为,治疗的目标应该是‘学习如何更好地以病态的方式爱林小姐’,而不是‘建立健康的爱的能力’——那么我将不得不终止治疗关系。”

他转过身,表情严肃。

“不是暂停,是终止。并且我会在专业记录中注明终止原因:患者拒绝治疗的核心目标,治疗师认为继续治疗可能强化病理行为。这意味着,您未来寻找其他治疗师时,可能需要解释这段记录。”

诊疗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秦昼的脸色白得吓人。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您在威胁我?”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我在陈述专业决定。”陈医生毫不退缩,“治疗不是游戏,秦先生。不是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地方。它有目标,有伦理,有边界。如果您不能接受这些,那治疗就没有意义。”

林晚意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固执的病人,用聪明才智扭曲治疗的每一个环节;一个是挫败的医生,用专业权威做出最后的警告。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同意秦昼接受治疗时的想法。那时她以为治疗是条清晰的路:医生诊断,患者配合,问题解决。但现在她明白了,治疗不是修理机器,而是改变一个人看待世界的方式——而那个方式,可能是这个人唯一的生存之道。

“陈医生,”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如果……如果我们同意调整目标呢?”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什么调整?”陈医生问。

林晚意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如果治疗的目标不是让秦昼‘不再这样爱我’,而是……让他学会在这种爱的模式中,找到一种平衡?让他学会控制那些伤害性的行为,但保留那些……虽然极端但真实的情感?”

她看向秦昼:“你不是问,如果变了还是不是你吗?也许我们可以不改变爱的本质,只改变爱的方式。你还是这样爱我,还是需要我,还是以我为中心——但学会不让我窒息,不让我害怕,不让我想逃。”

秦昼的眼睛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点燃的烛火。

陈医生皱紧眉头:“林小姐,这很危险。这是在和病理妥协——”

“但如果病理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呢?”林晚意打断他,“如果爱和病已经分不开了呢?那我们是要强行分开它们,冒着摧毁这个人的风险?还是接受这个现实,然后在这个现实里,寻找最好的可能?”

她站起来,走到秦昼身边,把手放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他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陈医生,您说得对,治疗不是游戏。”她说,“但生活也不是教科书。如果秦昼的病态和他的爱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那我们能不能……学会小心地拿着这枚硬币,不让它割伤手,也不把它扔掉?”

陈医生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林晚意坚定的脸,移到秦昼眼中那种小心翼翼的希冀,再移到他们交叠的手上。

最后,他重重地坐回椅子。

“三次治疗。”他说,声音疲惫,“我给三次治疗的机会。如果在这期间,秦先生能够完成一次——哪怕只有一次——真正符合治疗目标的作业,而不是变相的情书,我们就继续。如果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秦昼的手在林晚意的手掌下慢慢放松。他抬起头,看着陈医生,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谦卑。

“什么作业?”他问。

陈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很简单。”他说,“写一封信。不是给林小姐,是给你自己。写给十年后的秦昼。告诉他你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只有一个要求——信里不能出现‘林小姐’或‘姐姐’这两个词。”

秦昼的表情僵住了。

“不能……提到姐姐?”

“不能。”陈医生说,“这就是测试。如果你连想象一个没有林小姐的未来都做不到,那我们就没有继续治疗的基础。”

诊疗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晚意感觉到秦昼的手又开始颤抖。这一次,抖得更厉害。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