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6章 这不是移情,是爱情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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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您假设治疗的目标是让我‘独立于姐姐’,‘建立健康的自我边界’。但这个假设建立在一个前提下:我对姐姐的情感是病理的,是需要被纠正的。”
秦昼直视陈医生:“但如果,这种情感就是我的真实呢?如果爱姐姐、需要姐姐、以姐姐为世界的中心——这就是秦昼这个人最本质的样子呢?那么治疗的目标,就不应该是改变这个本质,而应该是帮助我学习如何在这个本质下,不伤害姐姐,不困住姐姐,不让自己因为这种爱而痛苦。”
诊疗室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空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
陈医生看着秦昼,看了很久,最后苦笑了。
“秦先生,你知道最棘手的是什么吗?”他说,“就是你这种病人。太聪明,逻辑太严密,能把自己的病说得头头是道,让专业人士都难以反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我承认,你的反驳有道理。也许传统的诊断框架确实无法完全描述你的情况。但作为医生,我还是要说:健康的关系不是这样的。爱不是监控,不是收藏,不是把一个人当成整个世界。爱是……两个完整的人,彼此选择,彼此陪伴,但也彼此自由。”
秦昼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摩挲,然后抬起头,看向林晚意。
“姐姐,”他问,声音很轻,“你觉得呢?你希望我变成什么样?一个‘完整的人’,独立于你,自由于你?还是……现在这样的我,只是学得更好一些,爱得更健康一些?”
林晚意站在那里,感觉像是站在十字路口。左边是陈医生指的路:健康、正常、符合社会期待的关系。右边是秦昼的路:病态、极端、但真实得让人心颤的爱。
她想起那个怀旧仓库,十八年的收藏。想起那本笔记本,三十七页的告白。想起这三个月的每一天,他的挣扎,他的努力,他每一次克制冲动的颤抖。
也想起自己每次发现被他监控时的愤怒,每次想要逃离时的恐惧,每次……看到他脆弱时的,那种无法抑制的心软。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诚实得近乎残忍,“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关系是健康的。我也不知道,如果你真的变成‘正常人’,不再这样爱我,我会不会怀念现在的你。”
她走向秦昼,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看着他,“我不能让陈医生一个人承担这个责任。如果你坚持这不是移情,是爱情——那我就陪着你,一起学习怎么让这种爱情变得不那么伤人,不那么可怕。”
秦昼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狂热,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光亮。
“姐姐愿意……陪我?”
“愿意。”林晚意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转向陈医生:“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治疗师。一个能接受这种‘非常规方案’的。一个不把秦昼当病人,而是把我们两个当做一个需要共同干预的关系系统来处理的。”
陈医生愣住了:“林小姐,这很困难。很少有治疗师愿意——”
“那就找。”林晚意说,“面试,筛选,直到找到合适的。费用不是问题,秦昼会付。”
她看向秦昼:“对吗?”
秦昼点头,毫不犹豫:“对。只要能让我们变得更好,多少都可以。”
陈医生看着他们,良久,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我手头有几个候选人的资料。但提前说明——这种情况很特殊,可能需要面试很多人才能找到合适的。”
“那就开始面试。”林晚意说。
第一轮面试在三天后进行。
候选人是一位中年女医生,资历很深,专长是伴侣治疗。面试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她私下对陈医生说:“这对夫妻很有趣。丈夫有明显的偏执倾向,妻子有明显的救世主情结。是个很有挑战性的案例。”
第二轮是一位年轻男医生,擅长认知行为疗法。面试到一半,秦昼忽然问:“如果姐姐在治疗中哭了,您会怎么做?”
医生回答:“我会引导她探索情绪背后的原因,帮助她建立情绪调节策略。”
秦昼摇头:“不对。应该先给她纸巾,然后问我‘你做了什么让她哭’,然后教我怎么做才能不让她哭。”
面试提前结束。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直到第七位候选人。那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医生,头发花白,眼神温和但犀利。面试进行到二十分钟时,他忽然问秦昼:“秦先生,如果治疗的目标是让林小姐能自由离开你,而她也确实选择了离开,你能接受吗?”
诊疗室瞬间安静。
秦昼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说:“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会死。”秦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不是比喻,是生理性的。我的免疫系统已经因为长期焦虑而受损,如果姐姐离开,我可能真的会死。”
医生点点头,没有评价,转向林晚意:“林小姐,如果治疗需要你暂时离开秦先生,比如独自生活一个月,你能做到吗?”
林晚意想了想:“能。但如果他因此出事,我会后悔一辈子。”
医生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洞察一切的智慧。
“很好。”他说,“至少你们都很诚实。不伪装,不美化,承认这段关系的病理性和共生性。”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陈医生:“这个案例我接了。但我的方法会很特别——我不会试图‘治好’秦先生的病,也不会试图让林小姐‘独立’。相反,我会帮助你们建立一套属于你们的、独特的共生规则。让这种病态的关系,变得可持续,甚至……富有创造性。”
秦昼和林晚意对视了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医生说,“秦先生,您能接受治疗师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你们关系中的第三方吗?比如,当我指出您的行为伤害了林小姐时,您会把我当作‘情敌’吗?”
秦昼想了想,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微笑。
“如果您能帮助我更好地爱姐姐,”他说,“您就是盟友。如果您试图分离我们,您就是情敌。这很简单。”
医生大笑起来。
“好,好。”他说,“那我们就开始吧。这不会容易,会很痛苦,可能会失败。但至少,我们会一起尝试——尝试在疯狂中找到秩序,在病态中找到平衡,在极致的爱中找到,不那么伤害彼此的方式。”
面试结束了。
走出诊疗室时,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过,呈现出清澈的淡蓝色。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昼握住林晚意的手,很轻,像在触碰易碎品。
“姐姐,”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这不是移情,是爱情。”
林晚意看着他,看着这个固执地爱了她十一年,固执地用病态的方式留住她,固执地拒绝被“治愈”的男人。
“也许陈医生说得对,”她说,“也许这就是移情,就是病态。但也许……病得太久,病得太深,病本身就成了真实。”
她握紧他的手。
“那就这样吧。病着爱,爱着病,一起学着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