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文学网86wenxue.com

赤潮的火车站,一条漆黑的铁轨劈开雪原,像一条伏在地面的黑色巨蛇,顺着地势延伸,没入远处灰白的天幕。

停靠在站台旁的,是路易斯专用的蒸汽列车。

路易斯穿着深色的行装,外层是耐寒的长披风,扣得很整齐。

两位夫人一左一右站在站台边缘,为他送行。

希芙裹着厚厚的白熊皮裘,呼出的气在面前化成白雾。

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三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是怕今晚……才急着跑的吧?”

路易斯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微不可察地热了热,侧过头咳了一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懒得接这种话。

希芙看在眼里,笑得更明显了些,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不然我会去港口抓你。”

路易斯这次看了她一眼,语气低了点:“我真有事。”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觉得解释得有些多,干脆收住。

另一侧,艾米丽替路易斯理了理领口,把最上面那枚扣子扣紧:“别理她,港口风大,记得别着凉,还有……别太累了,有些事,交给下面的人做就好。”

路易斯点了点头:“我会注意,你们在城里,也记得照顾好自己。”

汽笛在这一刻拉响,白色蒸汽从阀门中喷出,在站台上方翻涌,瞬间遮住了视线。

路易斯挥了下手,转身踏上车厢。

连杆开始推动,钢铁之间传来低沉而规律的碰撞声。

钢铁巨兽缓缓启动,带着稳定的力量,向着远方驶去。

…………

列车尚未完全停稳,站台边缘的风就已经先一步灌了进来。

艾利奥特站在月台最前端,面色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喉结正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领口处别着一枚太阳勋章,样式朴素,却分量十足,是赤潮最高行政权力的象征。

一块精致的怀表静静躺在左手,右手则把领带与袖口重新理了一遍又一遍。

列车终于停稳,车门的位置,恰好对准他脚下那道漆白的安全线。

气压阀发出短促而低沉的嘶鸣,厚重的铸铁车门向两侧滑开。

一只黑色的长靴踏上了月台。

艾利奥特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迈步上前。

在距离路易斯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艾利奥特挺直身体,右拳握紧,重重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左脚微微后撤,随后低下头,动作干净而克制。

这是标准的骑士礼。

“领主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曙光港,一直在等您。”

路易斯看着他,如今已经有了几缕白发,气场越发沉稳,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块压舱石。

他伸出手,替艾利奥特掸去了肩头落下的一片雪花。

“两年没见。”路易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你比以前更像个总督了,艾利奥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这么紧绷。不是来视察战场。”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

艾利奥特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下。

他迅速眨眼,将情绪压回去,重新挺直腰背,恢复了那副冷静干练的模样。

只是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大人,曙光港的变化很大,有些东西……我真的很想让您亲眼看看。”

路易斯抬手,轻轻拍了拍艾利奥特的肩“走吧。带我看看,你们把这座港口,变成了什么样子。”

敞篷蒸汽马车驶离车站。

车轮落在路面上,没有过去那种颠簸的抖动,只是一种稳定的滚动感。

蒸汽机的心跳藏在车厢后方,低沉而规律,像某种被驯服的野兽在呼吸。

路易斯坐在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那份刚递上来的行政报告。

纸张很薄,字迹密集,格式规整。

他本来只需要扫一眼结论,犯罪率低于2%。

这是一个足够漂亮的数字,但路易斯看过太多类似的数字。

他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望向窗外。

他想亲眼看看,这套由他亲手设计、由无数人用日常去磨合的体制,究竟把一座港口城市塑成了什么样。

原主记忆里的东南行省码头,那已经是这个世界公认最好的码头之一。

永远有三种东西:发酵的鱼内脏臭味,横流的黑污水,以及满街醉得不省人事的暴徒。

那里的繁华像一层刻意刷亮的外漆,底下却是早已腐烂的木板。

贫民窟贴在豪宅的阴影里,像毒瘤一样不肯脱落。

夜里你走错一条巷子,第二天就可能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而现在曙光港从窗外铺开。

街道笔直宽阔,道路两侧的路牙石刷着整齐的黑黄警示漆,线条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

路面带着轻微的倾角,雨雪会顺势流向两侧,不会在中间形成泥潭。

路易斯的目光落到路边每隔十米一个的铸铁雨水篦子上。

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一套庞大的地下管网。

在这片大陆还在随地倒马桶的时候,赤潮的领地已经实现了污水分流。

脏水、雨水各走各的道,码头区的处理池日夜运转,连最讨厌的气味都被压进了地底。

空气里没有尿骚味,没有腐烂味,只有海风的咸味,以及一丝极淡的石炭酸味道,那味道并不讨喜,却让人安心。

路易斯没有说话,坐在对面的艾利奥特却看见了他的视线。

这位曙光港的督管依旧坐得笔直,手里的文件夹稳稳放在膝上:“大人,这并非因为他们天生爱干净,是《赤潮法典》在起作用。”

路易斯抬了下眼。

艾利奥特继续道:“在其他港口,码头苦力住猪圈,拿的是日结的铜板,明天能不能吃到热的都要看老板心情,在赤潮,我们提供分配住房和月薪制。

与之对应的,是严苛的契约。随地排泄者,罚没三日薪水,酗酒闹事者,剥夺住房资格,驱逐出境。

当能获得尊严和金钱时,没人愿意再回去当牲口。”

艾利奥特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热度:“是您的体制,把他们从野兽变成了公民。”

马车缓缓驶过生活区的主干道。

正值换班时间,街道上涌动着一股灰色的洪流。

工人们穿着统一发放的帆布工装,厚实、耐磨,袖口和膝盖处都做了加固。

他们脸上有煤灰,指甲缝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但他们的头发是剪短的。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虱子,防汗疹,防那些过去在棚屋里怎么都赶不走的病。

更重要的是,眼神清明,他们的目光扫过街道,扫过站岗的宪兵,扫过路边的公告栏,没有躲闪,也没有麻木。

当那辆插着总督旗帜的蒸汽马车经过时,街边的人群自发停了下来致敬。

好在他们不认识路易斯,不然肯定会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了。

路易斯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哪怕最底层的搬运工,脊梁也是直的。”

马车继续向前,蒸汽机的心跳在身后回响,街道的几何线条在雪雾中延展。

路易斯看着这一切,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秩序……然才是人类最昂贵的奢侈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