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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二十五年四月戊戌,锡尔河大营外的烽燧在暮色中渐次亮起。

皇太孙李易站在烛龙-丙型指挥车旁,目送最后一批运送弹药的车队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译出的密电。

电文来自凉州,折成三叠的宣纸上只写了寥寥数字:“卢贼已入青崖谷,携重兵,设伏以待。”

“殿下,此行凶险,还是让末将代您走一趟吧。”裴行俭按着腰间剑柄,目光沉凝,“卢承庆此人阴险狡诈,他在祁连山经营半年多,勾结苯教残部、收买关陇世家余孽,手头少说有三千亡命之徒。您以身犯险,万一……”

“万一我回不来,军务由你和苏定方协同主持,沈括负责技术统筹。”李易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卢承庆点名要见我,若我不去,他在暗处挟持的那批工匠和兵卒就永远救不回来。况且,他约在青崖谷,那里正是袁客师留图中标注的苯教先祖遗迹所在。我要看看,他到底想借那扇青铜门玩什么把戏。”

裴行俭沉默片刻,终究躬身行礼:“殿下保重。”他随即退到指挥车前,展开一幅标注了密密麻麻符号的军用地形图,“按您的部署,我将率龙骧军主力在锡尔河西岸保持压力,命尉迟环领三千铁骑前出至俱战提以北,佯作渡河态势;苏定方已率玄甲军精锐向撒马尔罕方向机动,一旦青崖谷方向出现信号,他会立刻切断叶齐德与卢承庆之间的联络通道。”

“好。”李易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夜色中连绵的营帐,“记住,无论青崖谷发生什么,我军进攻撒马尔罕的时间不变。三日后午时,雷霆-甲型炮必须准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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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谷。

五月初一,天未亮,李易便带着三百名玄甲卫和五十名格物院工兵离开鹰嘴渡大营。

队伍分乘二十辆装甲蒸汽驳船沿锡尔河逆流而上,在午时前后抵达祁连山支脉的一处隐蔽渡口。

其余人员早已得到命令,弃船登岸,沿着峡谷中一条猎户踩出的羊肠小道向青崖谷方向穿插。

青崖谷位于祁连山北麓,两面是数十丈高的赭红色绝壁,谷底宽约百步,一条涓涓细流从乱石间穿过。

这样的地形,若在谷口设伏,简直是天然的瓮中捉鳖。

李易骑着一匹乌云盖雪,在距谷口二里处勒马停下,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

“谷口没有拒马,两侧崖壁上隐约可见人影攒动,至少藏了五六百弓箭手。”副手、玄甲卫校尉程怀义压低声音,“殿下,里面恐怕不止一座埋伏,而是三面合围。”

“他们想要活捉我。”李易放下千里镜,“否则谷口只需架两座火油弩,我们进都进不去。卢承庆既然敢等我,必然有万全之策。传令下去,工兵在前,每走十步铺一块铁板,以防地雷;甲士分两翼护住侧后,我与他们保持三十步距离。”

玄甲卫的纪律素来严整,不到一盏茶工夫,队列便沿着谷道缓缓推进。

铁板铺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当当声,在峡谷中回荡。

两侧崖壁上的弓箭手显然有些躁动,几支箭矢从高处坠落,撞在铁板上溅起一溜火花,却无人真正射向队伍。

走到谷心,李易远远看见一块平整的青石台,台上摆着一方矮桌、两把胡床,桌边站着一个身着皂色官服、须发半白的中年人。正是原工部侍郎、因私运兵甲图样被判流放凉州的卢承庆。

卢承庆身后站着百余名精壮甲士,衣甲不整,兵器却是难得的上等横刀,显然是花了血本从黑市上买来的。他身后十步远,那座传说中的青铜门正半嵌在崖壁中,门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铭文和十二枚齿轮凹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

“皇太孙殿下果然守信。”卢承庆远远拱手,声音洪亮,“罪臣流放三千里,系于边陲,没想到还能得殿下亲身驾临,实乃三生有幸。”

李易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青石台,身后玄甲卫散作扇形,将他护在中间。他走到矮桌前坐下,看着卢承庆的眼睛,没有任何寒暄客套:“我在路上听了三个版本的传闻,说你要投阿拔斯、说你要裂土称王、说你要借苯教复活先祖神兵。我都不太信,你卢承庆不是蠢人,阿拔斯距此万里,苯教残部早已成不了气候,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

卢承庆微微一怔,随即眯眼笑了:“哦?请殿下明示。”

“昆仑山深处的黑晶石。”李易一字一句道,“你盗走的穿山-丁型掘进机核心刀盘,再加上你藏在凉州的成套图纸,足以让你在阿拔斯、拜占庭或其他任何地方重造一台掘进机。但掘进机只能挖洞,你还需要知道矿脉的确切位置,才能在短时间内打通通往昆仑山琼木孜塔格峰的通道。我猜,你约我到此,就是为了逼我交出袁客师留下的《寰宇矿脉总图》。”

卢承庆的笑意一点点收敛,面皮上的肉微微抽动。片刻后,他缓缓抚掌:“不愧是格物院一手撑起整个大唐工业的人,皇太孙才智过人,三言两语就说破了我的目的。不错,我要黑晶石。”

他一拍手掌,两名甲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青铜门后的岩洞里走出来。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穿着格物院工匠的靛青短褂,正是此前被劫军需专列上失陷的刀盘锻造监工程继业。

“殿下来的路上,想必已经看见两侧崖壁上的弓箭手。”卢承庆声音变得低沉,“只要我一声令下,三百张硬弓将在三息之内把此地射成筛子。殿下虽然带来三百精锐,在这狭谷之中未必施展得开。我不过是求财求一条生路,只要殿下交出矿脉总图的拓本及相关密钥,我立刻释放人质,率部远走西域,终身不踏大唐地界。”

李易安静地听完,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抬起右手,指向卢承庆背后的青铜门:“你提到的密钥,是那扇门上的十二枚齿轮吗?”

卢承庆面色微变。

“你研究那扇门研究了大半年,却始终只能打开外层的铭文凹槽,原因很简单——十二枚齿轮并非成对转动,而是依圆周率小数点后第十二位至第二十三位的序列依次啮合。你让格物院叛逃的工匠试过无数次,但他们并不知道,圆周率之后第四十二位才是真正的序列起点。”李易站起来,从腰间革囊中取出一枚黄铜齿轮,在指尖转了两转,“袁客师把诀窍留在了洛阳白马寺的碑刻上,以加密简体字写在‘天工’二字的笔画间隙里。卢承庆,你盗走刀盘、折损工匠、胁迫人质,做了这么多事,却连那扇门真正开启的方法都没有参透,还要等我亲自来告诉你。”

卢承庆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喉结上下一滚:“你……你还当真以为我会相信你手中那枚是真正密钥?”

“你可以试试。”李易捏住齿轮,走到青铜门前,将那枚齿轮稳稳嵌入左上方的第一个凹槽。喀嗒一声轻响,齿轮咬合,随即门上十一个凹槽同时亮起铜绿色的微光,仿佛沉睡多年的机簧被重新唤醒。李易不慌不忙地从革囊中取出第二枚、第三枚齿轮……一枚一枚嵌入,每次嵌入都伴随着均匀的机栝转动声,直至十二枚齿轮全部合拢。

青铜门中传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门缝间腾起一股夹杂着铜锈和尘土的蒸汽。门后并未出现什么神兵巨兽,而是一间只有丈许方圆的石室。室内陈设简朴:一张青石案,案上摆放着一台由铜管、琉璃罩、黄铜齿轮和石墨电极构成的仪器,旁边压着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图纸。李易一眼认出,那正是袁客师设计的“地脉谐振仪”——能在方圆三百里范围内定位矿脉与地热裂隙的探测装置,比《寰宇矿脉总图》上的静态标注更为精准实用。

卢承庆的眼神从那台仪器上移不开了。他猛地回过神来,尖声喊道:“来人,把这些东西全部给我搬走!”他身后的甲士纷纷涌来,然而李易却忽然回身,迈出两步,站在青石台边,从怀中掏出一枚黑黢黢的短管,朝天轻轻一拉——一道红色焰火拖着尾迹升上天空,在谷顶炸出一团醒目的赤红烟云。

几乎与此同时,谷口两侧的崖壁上骤然爆发出激烈的吼杀声。原本伏在岩缝中的弓箭手被不知从何冒出的玄甲卫从背后袭杀,惨叫声此起彼伏。数十名格物院工兵从谷道旁的低洼处跃出,推着四架布满铁管的三轮喷火器,将炽烈的火焰喷射进卢承庆甲士阵列的侧翼。这是一场蓄势已久的内外夹击。

李易并没有像卢承庆想象的那样,只带三百人前来。他早在三日之前,便命程怀义与祁连山山民向导一起,寻到一条通往青崖谷崖顶的隐蔽小径,五十名玄甲卫和二十名工兵连夜翻过山脊,占据了崖上的俯瞰位置;另有两百人由裴行俭的部将张宝义率领,潜伏在谷外五里处,以旗花为号随时策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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