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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风此言一出,苏芸熹不觉两颊飞红,忙忙垂了眼帘,语声低了好些,带着几分腼腆之意:“夫君过誉了。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真个做将起来,还不知要出多少疏漏,少不得处处要仗着夫君和母亲指点呢。”

她这般谦和顺服、略带依傍的模样,倒叫谢长风心中一暖,适才因那匣子惹来的烦闷,竟一时烟消云散。

他望着烛影下温婉娴静的娇妻,只觉满心都是熨帖,暗道:能娶得这般人物,真真乃是我三生之幸。

“有何不懂之处,只管来问我便是。”谢长风心境大好,伸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微抵她柔软发顶,一缕淡淡幽香沁入心脾,只觉这般岁月安稳,已是人间至乐。

他低声笑道:“便是一时闹出些小风波,自有我为你兜着。”

苏芸熹偎在他怀里,听着他心口沉稳跳荡,脸上越发灼热,心下却踏实安稳,只轻轻应了一声,静悄悄地靠着,不再多言。

二人温存片刻,谢长风方缓缓松开手,指着桌上那一叠文书地契,笑道:“时辰尚早,我的好夫人,且先将这些物件细细看过,熟稔一番,也好知道自家名下有多少产业,日后心中有数。”

苏芸熹含羞点头,依言在桌边坐下,慢慢整理那些地契账簿。

谢长风便在旁侧坐了,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时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专注的侧颜之上。

她看得极是认真,纤纤玉指不时翻动一页,或将几张地契归拢一处,神情静雅,眉目温婉。

谢长风看着看着,唇角不觉微微上扬,露出几分笑意。

见她这般用心料理家事,心中那份踏实满足,竟是难以言说。

不多时,苏芸熹已将地契分门别类理得清清楚楚,又将各铺庄子的账簿一一对应,她目力极敏,于数目账目竟是天生灵敏,翻阅得又快又细。

忽的,她指尖一顿,自一叠城外田庄地契中,抽出一张来。

拿着那地契凝神细看片刻,眉头一蹙。

“夫君。”她轻声唤道。

“嗯?”谢长风放下书卷,抬眸望她,“何事?”

苏芸熹将手中地契递上前去:“夫君请看,这一张地契所指的田庄,似有些……蹊跷。”

谢长风接过,略扫一眼,便道:“哦,你说这个。乃是城南乱葬岗旁一片荒地,足有百亩之多。听父亲说,原是我生母心善,见原主一家实在窘迫,才出钱买下,本也不曾指望它有什么出息。”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每年还要贴补不少钱粮,安抚周遭流民。母亲将它归入田庄,也算说得过去。”

苏芸熹听了,却不曾放下,反将地契又取了回来,纤纤玉指轻点在图中那一处不起眼之地,柔声说道:“夫君,我并非说田产本身。只是前几日在母亲房中,无意间听母亲与管事妈妈说起,工部似要开凿一道新渠,引玉泉山水入城,以解京城南城缺水之患。”

谢长风听了,神色微动。

他身为朝中官员,原也知晓工部有此议,只是尚在筹谋之中,未曾宣之于众,不料家中母亲与妻子,竟也听得风声。

“确有此说,只是尚未定准。”他道。

苏芸熹却轻轻摇头,语声虽轻,却带着几分笃定:“夫君再看,若新渠果真开凿,那入城第一水口、最大码头,又会设在何处?”

她指尖,仍稳稳点在那片“乱葬岗旁的荒地”之上。

谢长风只觉心口猛地一滞,豁然起身,自旁侧书架上取过一幅更详尽的京城舆图,“哗啦”一声铺在桌上。

一手按定舆图,一手执笔,依着朝中动向,在图上急急比划。

自玉泉山引水,入南城……

苏芸熹静立一旁,看着他眉头紧锁,看着他笔下勾勒出那一道若隐若现的水线。

片刻之后,谢长风手中的笔,猛地顿住。

他抬眼,怔怔望着苏芸熹,目中满是惊震与难以置信。

他看明白了——

若工部之策果真施行,那新渠之首,将来京城南货北运最要紧、最繁华的码头,不偏不倚,正落在这片他素来视作累赘、年年赔银的百亩荒地上!

“当”的一声,谢长风手中狼毫笔落在舆图之上,登时溅开一团墨迹,恰污了方才他视作金山的那片地界。

他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凝在苏芸熹面上。

看她的神情,竟似望着一位洞悉天机之人。

苏芸熹被他看得心下发慌,不觉退了小半步,捏着衣襟的指尖微微收紧,语声也有些虚浮:“夫……夫君?”

谢长风并不答言,只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粗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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