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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从李爱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没有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

李国华的身体猛地一晃,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的老树。李爱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父亲,感觉到那双曾经扛过枪、挥过拳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爸……”李爱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声音里满是悲痛。

李国华站在那里,被儿子扶着,目光落在地上那张报纸上。报纸的头版,是某地经济发展的报道,配着一张笑脸盈盈的照片。他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格外刺眼。

“我孙媳妇没了……我重孙子也没了……”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华夏政治人物,不再是那个让无数人敬畏的老人,只是一个想要享受天伦之乐的迟暮老人,一个刚刚失去了至亲的普通爷爷。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几十年的政治生涯,让他已经忘记了怎么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爸——”李爱民轻声哭着,扶着父亲的手在发抖。

这时,里屋的门开了。赵桂芳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客厅里两个泪流满面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她走到丈夫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爱民,出什么事了?你和你爸怎么都哭了?”

李爱民看着母亲,看着她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些岁月的痕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妈——”他终于挤出两个字,然后声音就碎了,“佳乐没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赵桂芳愣住了。

她的手还搭在丈夫的胳膊上,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然后,她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刀子一样割人心的哭泣。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棉袄上,一滴,又一滴。

“妈——”李爱民上前一步,扶住母亲的肩膀。

赵桂芳靠在他身上,哭得像一个孩子。那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那个曾经跟着丈夫走南闯北、经历过无数风雨的女人,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孙媳妇和重孙的奶奶,一个心被掏空了的母亲。

客厅里,只有赵桂芳的哭泣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良久。

李国华终于动了。他缓缓地、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转过身,看着儿子。

“爱民啊。”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心碎,“给你大哥大嫂打电话。另外,马上联系爱军,调一架军用飞机。我们马上去黔南。”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坚毅得像一块铁:“现在明阳最需要的,就是有人陪在身边。”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还在哭泣的妻子,伸出手,握住她满是皱纹的手:“走,老婆子。就让我们两个,一起去黔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起来,像刀锋划过冰面:“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李家的人。”

赵桂芳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苍老却依然坚毅的脸。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出四合院。他们的步伐很慢,却很稳。门外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立的老树,根深深扎在土里,枝干伸向天空。

李爱民跟在身后,手里握着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拨着电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在布置一场战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风中沙沙作响。墙角的那丛菊花,在夜色中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夜风穿过院子,带着秋天的凉意,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不安的气息。

大门口,两个执勤的武警依然站得笔直。他们看见李国华和赵桂芳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看见李爱民跟在后面,脸色铁青。那个年轻的武警忍不住低声说:“你感受到了没?李老身上的那股气势……”

年长的那个武警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感受到了。那是杀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钢枪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们俩都知道,真的发生了天大的事情。否则,这两位从不在深夜出门的老人,不可能同时离开这座四合院。

车门打开,两位老人弯腰钻了进去。李爱民坐在副驾驶,秘书坐到了另一辆车上。车子缓缓启动,驶出那条安静的小巷,汇入京都的车流。

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河流,在夜色中流淌。车内的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李国华握着妻子的手,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沉静如水。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很快就会烧到黔南,烧到那个敢动他李家的人身上。

赵桂芳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眼角还挂着泪。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也许是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重孙,也许是那个永远闭上了眼睛的孙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