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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没有抬头。

听脚步声,他知道是谁。脚步稳而沉,踩在院中薄霜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来人带着夜风的寒意,还有一丝未散的酒气。

李镇走到石桌对面,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小和尚又喝了一口酒,辣得皱眉。他其实不大会喝酒。

“月色很好。”李镇忽然说。

小和尚抬头看天。月亮圆且亮,清辉洒满小院,照得他光溜溜的脑袋泛着微光。

“是啊。”小和尚说,“月圆的时候,人心容易乱。”

“你也乱?”

“乱。”小和尚老实承认,“所以才喝酒。”

李镇看了看他手里的酒壶,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僧衣。

“出家人,能破戒?”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小和尚转动手里的佛珠,“师傅说的,戒律是筏,渡河之后,筏便可舍。若执着于筏,便是着了相。”

李镇沉默片刻。

“你师傅是高僧。”

“曾是。”小和尚说,“后来他还俗了,娶妻生子,开了一间豆腐铺。他说人间烟火,亦是修行。”

“那你为何还出家?”

“因为我笨。”小和尚笑了笑,“参不透人间烟火,只好回山里念经。”

李镇也笑了。很淡的笑,转瞬即逝。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

“小和尚,我问你。”他放下酒杯,“复仇与救天下,哪个重?”

小和尚拨弄佛珠的手停了停。

“李施主为何问这个?”

“想知道。”

小和尚想了很久。

“都重。”他说,“但不一样。”

“怎么说?”

“复仇是小我。你的血仇,你的家人,你的执念。这是天理,是因果。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该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救天下是大我。天下人的苦,天下人的命,天下人的因果。这也是天理,也是该做的事。”

“区别呢?”

“承担的因果不同。”小和尚说,“复仇,你杀一人,便承一人的因果。救天下,你动一念,便承天下人的因果。前者是一条河,你淌过去,湿了衣裳。后者是海,你跳进去,可能就淹死了。”

李镇看着杯中残酒。

“若必须选一个呢?”

“不必选。”小和尚摇头,“该复仇时复仇,该救人时救人。因果自来,你躲不掉,也挑不了。只是要记住,做什么事,承什么果。

杀人的果,救人的果,都是果。

甜的苦的,都得自己咽。”

“听起来像废话。”

“本来就是废话。”小和尚笑了,“世间道理,说穿了都是废话。可人就是爱听废话,不听废话就活不下去。”

李镇举杯:“敬废话。”

小和尚举壶:“敬废话。”

两人对饮。

夜风更冷了。

小和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李施主,我小时候在山里,听师父讲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说很久以前,有个老尼姑。她在山路边,捡到四个快要断气的婴孩。”小和尚目光投向远处黑暗,“她不认识那些孩子,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但她把孩子带回去了,用米汤,用草药,一点一点喂活。”

李镇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小和尚继续说:“后来世道乱了,仇家追来。老尼姑带着孩子逃,翻山越岭,跨州过县。她身体不好,腿也瘸了,最后倒在一处水潭边。”

他顿了顿。

“死之前,她把孩子并排放在草地上,摸了摸他们的脸,说对不住,只能送到这里了。”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声。

“后来呢?”李镇问。

“后来,有个老农路过,把孩子捡走了。”小和尚说,“老农把孩子养大,教他们本事。孩子们活了下来,长大了。”

他看向李镇。

“师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我问,老尼姑图什么?她又不认识那些孩子,拼上自己的命,值吗?”

“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有些人做事,不问值不值,只问该不该。见孩子要死,伸手去救,这是该做的事。至于救了之后,孩子是成佛还是成魔,那是孩子的因果,不是她的。”

小和尚转动手里的佛珠。

“因果这东西,环环相扣。你今日种下一因,可能几十年后,才结出一果。那果是甜是苦,当时哪里知道?只能凭本心去做。”

李镇沉默了很久。

月亮慢慢西移。

“小和尚。”他说,“你相信血脉吗?”

“信。”小和尚点头,“血脉是缘,是债,是斩不断的线。但线那头系着的是恩是仇,是福是祸,却要看人怎么走。”

“如果那四个孩子,与我有关呢?”

小和尚看着他,眼神清澈。

“那便是你的因果。”他说,“认或不认,都在你。认了,担起自己的责,是好是坏一起走。不认,斩断这根线,从此陌路,各安天命。”

“哪个对?”

“没有对错。”小和尚摇头,“只有选择。选了,就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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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把杯里的酒喝完。

酒已凉了。

“你也是高僧。”

“师傅说,世间最难的不是拿起,是放下。”小和尚笑了笑,“但有时候,该拿起的,也得拿起。一直放下,人就空了。”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小和尚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

“天亮了。”他说。

“嗯。”

“我该走了。”

“去哪?”

“回客栈睡一觉,”小和尚站起身,拍拍僧衣,“一夜不眠,其母之,困煞我也。”

李镇失笑,小和尚还是个幽默的人。

他走到院门口,回头。

“李施主。”

“嗯?”

“因果已种,花开不开,看天,也看你。”

说完,他推开院门,清瘦的身影融入微亮的晨光中,很快消失。

李镇独自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上楼。

直到晌午时候,阿良几人也回来。

他们没睡,眼睛都是红的,显然一夜未眠。

见李镇进来,都站了起来。

李镇走到桌边,看向他们。

“从今天起,”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们跟着我。”

四人愣住。

阿饼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但我有几句话,你们听清楚。”李镇目光扫过他们,

“第一,前路凶险,生死自负。我护你们,但护不住一辈子。第二,李家的仇要报,但不是现在。时机未到,谁都不许轻举妄动。第三,你们得变强。弱,就是原罪。在这条路上,弱者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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