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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数十里的队伍,突然开始出现了骚动。

无数的战马,飞驰在这旷野之上。

各部之间,彼此开始攻击。

甚至许多部族,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一下子接到了阿鲁台的命令,让他们袭击金帐。

可没一会,又有可汗的旨意,命他们诛杀阿鲁台。

而片刻之后,又有右丞相马儿哈咱的命令,让他们火速与右丞相马儿哈咱会合。

相逢数里,便可见一处处战场后的痕迹。

倒地的士卒,干涸的血迹,无主的战马和羊群。

这一下子,却是彼此之间,开始杀疯了。

连原先没有得到任何暗示的小部族,似乎也察觉到机会。

各部族在这大漠之中休养生息,因为草场的归属,往往都有矛盾。

平日里,大家面和心不和,在鞑靼部大可汗的统领之下,尚能通过皇帝和可汗加于一身的鬼力赤来进行裁决。

可现如今,报仇雪恨就在今日。

沃土之上……到处都是厮杀。

以至于广宁的明军斥候,听闻了鞑靼人的动向,小心翼翼的出来侦探,结果……他们都傻眼了。

根本没人追逐他们,整个平原上乱成了一锅粥。

一会儿有人说,鬼力赤被杀。

还言之凿凿地说,金帐卫悉数战死。

一会儿又传出消息,说是阿鲁台反叛,已被砍下了脑袋。

再过一会儿,又说叛乱的乃是兀良哈部,兀良哈首领杀死了可汗,掠夺了所有辎重而去。

更有荒谬的,说是遭到了明军主力袭击。

甚至……连瓦剌部的传闻也来了,说是瓦剌部突然袭击。

人们为了自保,根本无法确定是敌是友。

但凡只要看到有人马杀来,并非是自己的部族的,便立即警惕,枕戈待旦。

可能一言不合,便又要杀作一团。

这一日下来。

鬼力赤被一干亲卫拥簇着,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天色渐渐暗淡,这辽阔的原野上,只剩下几道晚霞高悬。

北风萧瑟。

鬼力赤自马上一下子栽倒了下来。

他怀里的夜明珠,也自此滚落。

“陛下,陛下……”

鬼力赤有气无力,由人搀起,他虚弱地道:“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为何不见?他们在何处……”

“他们袭击了我们……”

鬼力赤猛地的一口老血喷出。

“阿鲁台死了吗?”

“不知……不过有人看到阿鲁台与兀良哈部的人,带着残兵,往广宁方向去了。”

鬼力赤勃然大怒,道:“他们不是去攻城,而是自知损失惨重,必是又要去寻明军依附了。”

自朱元璋一统天下之后,蒙古各部都有一个传统,无休止的进行内斗,胜利者以大元皇帝自居,失败者则带着残兵去依附大明。

这几乎已成了传统,最出名的就是兀良哈部,他们依附大明,是专业的。

鬼力赤焦急地道:“跑,快跑,去和朕的儿子会合……向西……”

他强打起精神,要翻身上马。

可就在此时……有人大呼,却见地平线上,一队人马突的出现。

鬼力赤眼睛看向晚霞的方向,那霞光之下,是一道道人马的掠影。

紧接着,战马奔腾,这是进攻的讯号。

“是右丞相马儿哈咱……是右丞相马儿哈咱的兵马……他们进攻……朝我们进攻了。”

有人发出了怒吼。

此时……伫马而立的右丞相马儿哈咱,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浑身很疲倦,似乎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可他还是强打起了精神。

兀良哈部以及阿苏特部成了残兵败将,不得已去投奔了大明。

鬼力赤汗遭受了重创。

而与他联盟的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他和他的部下,也被击溃,脑袋被阿鲁台砍了下来。

现在……只剩下他马儿哈咱了。

他粗重地呼吸着,没有参与进攻,只是看着自己的骑兵,犹如洪峰一般,朝着金帐卫的方向发起袭击。

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直到夜深,那喊杀声渐渐停止。

而后,有人兴冲冲地提着鬼力赤的人头,送到了右丞相马儿哈咱的面前。

这人头被随意地丢弃在右丞相马儿哈咱的战马之下,而后……这人捧着一颗夜明珠,高高地双手捧起:“鬼力赤已死……已死……”

右丞相马儿哈咱大喜,他一脸疲倦地翻身下马,看也不看鬼力赤的人头一眼,而是直直地看向了那夜明珠,而后……兴奋地走向它,双手将这夜明珠捧起。

夜幕之下,马儿哈咱的脸上发着光。

“今日起,我为大元皇帝,草原之主,大可汗!”

“万岁……”

四面八方,有人欢呼。

只是这欢呼声,稀稀拉拉。

可马儿哈咱,依旧激动得双目赤红,他浑然没有察觉到,此时他的鼻下,流淌出了两道鲜艳的血迹。

……

广宁。

当地的指挥接到了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消息。

而真正可以确信无疑的消息就是,鞑靼部的太师阿鲁台与兀良哈部的首领哈儿兀歹,带着一伙残兵,出现在了城下。

此二人……没有要求带兵入城。

而是非常卑微地表示,他们的军马,可以放下武器,驻扎在城外,而二人可以独身入城来见。

这种条件,放在后世有一种说法,叫做无条件投降。

广宁守备心里不免狐疑,却还是放了这二人进来。

却见二人脸色苍白,蓬头垢面,一脸虚弱之色,见了守备,连忙行礼。

守备左右都是亲兵,一个个按刀而立,戒备森严。

“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和明军打交道,哈儿兀歹比较专业,他流下眼泪哭告道:“大明以诚待我,我便猪狗不如,与鞑靼人勾结,鞑靼人狼子野心,我今日幡然悔悟,与太师阿鲁台特来依附,还请大明能赦免我的死罪,宽大对待我的族人。”

这守备一脸无语,在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之后,连忙召本地的文武官商议。

商议一通之后,最后的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商议出来。

显然,这不是他们能做主的。

于是守备只好出来,对他们道:“你们的罪孽,只有陛下可以处置,我自当禀告陛下,等候陛下的旨意吧。”

哈儿兀歹却是急了,他深知这皇帝远在天边,很多时候,自己和族人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的事,现在自己是丧家之犬,想要求活,可不能原地等候。

于是他心里立即有了计较,连忙道:“我愿立即去南京,向皇帝陛下请罪。”

阿鲁台也道:“我也愿去。”

守备斟酌着道:“这也并非不可,只是不许有随员,只准你二人前去。”

哈儿兀歹流着泪道:“自当如此。”

当下,守备预备了数十个轻骑,交代他们随时监视这二人,而这二人却已是急不可待,非要出发不可。

出了城来,阿鲁台与哈儿兀歹却也不避讳那些明军的骑从,大声用蒙古语与哈儿兀歹密谋:“为何急着去见大明皇帝?”

“你和大明打交道少,不懂这里头的玄机。”哈儿兀歹道:“若是让边镇的将军上一道奏疏,你我在皇帝眼里,就是个冰冷的名字,到了南京之后,皇帝看奏疏之时,可能只是一念之间,便随手一道朱笔,下令守备将你我斩杀,再尽杀你我部族的老弱。只有人到了近前,痛陈悔过之心,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除此之外,这皇帝也要脸面,当今的大明天子与鬼力赤一样,都是杀皇帝篡位出身,他们最在乎的,便是自己做皇帝,比被杀的皇帝好,此时你我当着那大明的文武面前去哭求,也满足了他好胜之心,这样我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又大几分了。”

阿鲁台不断点头:“还是你懂。”

“我看汉人的书的。”哈儿兀歹道:“汉人最尊崇唐太宗,那唐太宗的功绩,就是让这突厥汗给他跳舞,至今在汉人之中,传颂至今。”

“可是我不会跳舞。”阿鲁台脸抽了抽。

哈儿兀歹沉痛地道:“我来跳,你可伴奏,沿途可以练一练。”

“不曾想,我还要受此屈辱……”阿鲁台忍不住伤心落泪。

哈儿兀歹幽幽地道:“输都输了,还能咋样?哎……”

他一声叹息。

二人骑着快马,日夜兼程,一路都不敢停歇。

虽觉得身体疲惫,却依旧咬牙支撑。

哈儿兀歹是专业的,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越能早些去见大明皇帝,就越好,迟上片刻,皇帝起心动念,都有可能左右他的性命。

……

永乐五年十月十七。

此时,初冬来临。

南京城多了几分寒意。

萧瑟的晚秋之风,将街道上的枯枝落叶,扫得纷纷扬扬。

而此时,王郎中才抵达了南京城。

去大漠的时候,太匆忙了。

几乎是马不停蹄。

可回来的时候,却不急了。

连那内千户所的随员,似乎也因为旅途疲惫,所以在北平逗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一路南行。

毕竟公务已经办成,现在处于事后烟的时刻,一路过济南,至镇江,走走停停的,等进来了南京城,已过去了两个多月。